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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开拓者的悲歌

小说《嘉靖大明》 ★ 作者:烟霞星河 ★ 字数:1562 ★ 阅读:约 3 分钟

鸡笼河口的海风带着黏腻的咸腥。

俞大猷踩着晨露走进营地东侧的窝棚区时,一股混杂着草药焦糊、呕吐物与排泄物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喉结动了动,硬生生压下胃里的翻腾。

三个月了。

“永固屯”三个字还刻在营门新立的木牌上,可当初渡海而来的五百户近三千口人,己经少了一百零西口。

七十六人病殁,二十三人死于生番袭扰时的冷箭和毒镖,还有五个在开垦山林时失踪,找到时只剩被野兽啃噬过的残骸。

窝棚里传来断续的呻吟。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七八岁的孩子坐在棚口,孩子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却没了神采。妇人机械地用湿布擦拭孩子的脖颈,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俞大猷认得她。渡海那日,这妇人还曾在甲板上唱过闽南的渔歌,歌声清亮,引得不少汉子应和。如今她鬓发散乱,眼眶深陷,那首渔歌怕是再也不会从她喉咙里飘出来了。

“药……”妇人突然抬头,抓住俞大猷的裤脚,“将军,药……”

俞大猷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这是他昨夜从自己那份防治瘴疠的药材里省下的最后一点金银花和黄连。随船来的两名医师,带的药材十天前就耗尽了,现在只能靠焚烧艾草、强令病患隔离、用沸水煮过的粗布擦拭身体这些笨办法硬撑。

“用温水化开,分三次喂。”他把油纸包塞进妇人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午时,澎湖来的船就该到了。”

妇人攥紧纸包,手背青筋暴起,却没说话,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俞大猷起身继续巡视。

营区边缘,一片新土翻起的坟茔刺眼地排开。有些坟头插着简陋的木牌,用炭笔写着姓名;更多则是无名土堆。几个汉子正在挖第七十七个坑,铁锹入土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将军。”副手从后面赶上来,声音同样沙哑,“昨夜又高热倒下了九个,其中三个是前日刚能下地的。这瘴气……邪门。”

“不是邪门。”俞大猷目光扫过远处雾气蒸腾的山林,“是我们还不懂这片土地的脾气。”

他想起渡海前翻阅过的零星记载。闽人畏“瘴”如虎,岭南、琼崖皆是如此。可鸡笼此地的瘴疠,似乎又与内陆不同——不仅湿热,林间蚊蚋多得惊人,白日叮咬处即起脓包,入夜更有不知名的毒虫从草窠里钻出,防不胜防。

更要命的是“生番”。

那些肤色黝黑、纹面断发、持竹弓毒箭的土著,对这群闯入者抱有天然的敌意。他们熟悉每一片山林,能像鬼魅般从树丛中射出冷箭,又在军士追捕前遁入深林。三个月来大小袭扰十七次,虽未造成大规模伤亡,却如附骨之疽,让移民时刻提心吊胆。

“澎湖的船……”副手欲言又止。

“会来的。”俞大猷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陛下不会放弃我们。”

可他心里知道,从鸡笼到澎湖,再快也要三日海程。而营地里的绝望,己经像这南国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每个人的脖颈。

朱厚熜展开那份沾染着海潮咸腥气的月报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一点褐色的污渍。他盯着那污渍看了两息,才缓缓将报告摊平。

陆炳垂手立在御案侧下方,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朱厚熜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数字:“三月,病殁七十六丁口,伤于生番袭扰亡二十三,失踪五……现存口两千七百九十余。”

他读得很慢。

七十六。二十三。五。

不是奏折上常见的“损兵若干”、“折民几何”,而是具体到个位数的生命。这些数字背后,是渡海前那些充满希冀的面孔,是泉州港登船时妇人怀里的婴孩,是汉子们着崭新农具时粗糙的手掌。

现在他们成了土堆。

朱厚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俞大猷密信里的描述:“……病者高热如焚,呕吐绿水,三日即脱形……瘴疠之烈,甚于刀兵……”

“陛下。”陆炳低声开口,“福建按察使司己有风闻,说东番拓殖‘驱民赴死’。”

“谁传出去的?”朱厚熜依旧闭着眼。

“月报经澎湖至泉州,虽走密驿,但永固屯减员之事,瞒不过当地。福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中,本就有人对拓殖不满。”陆炳顿了顿,“臣推测,消息是故意漏给都察院在福建的巡按御史。”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90章 开拓者的悲歌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