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铜鹤香炉吐出青烟，光线斜穿过棂花窗，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殿内坐满了人，左侧是受邀而来的心学清谈派宿儒，约莫七八位，皆着深色道袍，面容清癯。他们身后坐着翰林院几位以保守著称的编修、检讨，袖手正襟，嘴角抿成向下的弧度。右侧则是六部的实务官员，户部侍郎、工部郎中、兵部职方司主事等，官袍颜色深浅不一，有人低头翻阅手中卷宗，有人目光游离地望着殿梁。
朱厚熜端坐御案后，手边摊开一本《传习录》抄本，封皮磨损得起了毛边。
“今日召诸卿至此，”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交头接耳瞬间止息，“是为论学。”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左侧那些老儒：“阳明公日前回信，朕己明发邸报。信中之语，诸卿想必都己读过。”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起身，拱手时衣袖微微发颤：“陛下，阳明公此言自是正理。然‘事为’之范围，臣等以为当以修身齐家、教化乡里为先，若一味偏向钱谷刑名、器械工巧，恐失圣人本意，流入功利之途。”
“哦？”朱厚熜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那本《传习录》，“那依卿之见，黄河决口，数十万百姓流离，算不算‘事’？边镇粮草不继，士卒饥寒交迫，算不算‘事’？刑狱积压，冤者号泣于狱，算不算‘事’？”
老儒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这些若都不算‘事上磨练’，”朱厚熜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那阳明公所谓‘致良知于事为’，莫非只是教人闭门静坐，空谈心性？”
左侧席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另一位稍年轻些的翰林起身，声音里带着竭力压制的激动：“陛下，非是我等不重实务。然朝廷取士，自有正途。科举考的是圣贤经义、治国大道，若将治河算学、理财术数也纳入科场，恐使士子舍本逐末，坏了读书人的根本！”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
右侧的实务官员们交换眼神，有人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工部那位郎中甚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有邻座能听见：“河工溃了，堤坝垮了，那时候讲‘根本’……能当饭吃？”
朱厚熜等那翰林说完，才缓缓开口：“朕何时说过，要另设‘实学’一科？”
殿内骤然安静。
“科举乃祖宗成法，取士正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错愕的脸，“朕不动。”
左侧众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神情仍紧绷着——他们太清楚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绝不可能如此简单让步。
“只是——”朱厚熜话锋一转，“自明年春闱始，乡试、会试第三场‘策论’中，当增设‘实务策’题目。内容嘛，无非治河、理财、边备、刑名这些……诸卿方才也说，这些都是国朝要务，对不对？”
他看向那位老儒，老儒僵硬地点了点头。
“阅卷之时，”朱厚熜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对实务策见解卓越、方案切实者，纵使其经义文章稍逊，亦可在最终录取时……酌情拔擢。”
“酌情”二字，他说得很轻。
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左侧席间，那位翰林脸色发白，手指攥紧了袍袖。他想反驳，想说这仍是变相抬高“杂学”，想说这会动摇科举公平——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皇帝没有增设新科，没有改动考试形式，只是在策论里加了“实务题”，还在“酌情”的框架内操作。这像一柄包着棉花的软刀子，让你满腔义愤无处着力。
“此外，”朱厚熜不等他们组织语言，继续道，“即刻起，从今日与会诸卿中，以及己在京的各地保送‘实学之士’，由吏、户、工、兵西部尚书会同内廷御制监格物局主管陈弘志，主持一场‘实务优等’考选。取前三十名，首接派往地方，任县丞、主簿等佐贰官。”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过去：“让他们去任上实践所学，以观成效。这总合了阳明公‘事上磨练’之教，也是为国储才。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落针可闻。
右侧的实务官员们眼中闪过精光——他们听懂了。这不是妥协，是迂回包抄。科举的“正途”门扉依然紧闭，但皇帝在门旁开了扇窗，还搭了架梯子。第一批人将从这窗口进去，将来呢？
左侧的老儒们面面相觑。有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身旁同伴悄悄拉住袖子——看御案旁侍立的陆炳，看殿门外按刀而立的锦衣卫，再看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平静无波的脸。王阳明回信的余威尚在，“事上磨练”的口号是对方举起的盾。此刻再激烈反对，就成了不顾“为国储才”之人。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82章 科考新途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