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的奏疏匣便进了西暖阁,朱厚熜没有立刻去看那些刚刚抄录的《求实学诏》发往各省的底本,反而让李芳将那台自鸣钟搬到案几一侧。铜鎏金的钟摆规律地左右摆动,齿轮咬合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陛下,今日的诏书……”陆炳立在阶下,话说了半句。
“陆卿,你说这钟声,能传到多远?”朱厚熜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钟壳上浮雕的云龙纹,“紫禁城之外?顺天府之外?还是南首隶之外?”
陆炳沉默片刻:“臣不知。”
“朕也不知道。”朱厚熜收回手,终于翻开第一本奏疏匣,“所以才要下这道诏书。来,陪朕听听——这天下第一声回响。”
诏书明发用的是最标准的骈体,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钉。
“朕惟治国之道,实学为先……今特诏令各省布政使司、两京国子监,于本地访求通晓算学、地理、律例实学之士,不限功名,不论出身,唯才唯能……经地方官初核,保送入京。礼部、工部、兵部会同内廷御制监格物局,主持实学试,分算学、地理堪舆、律例明法三科。取中者,依成绩专长,授吏目、司务等职,分派户部清吏司、工部营缮所、兵部职方司、各地河工、水师边镇效力……此途广开才路,以应实务,与科举并行不悖,各取所长……”
诏书末尾盖着鲜红的皇帝宝玺,由通政司誊抄三百份,六百里加急发往两京十三省。
第一个火星,在南京国子监的彝伦堂前炸开了。
盛夏的日头毒辣辣地砸在彝伦堂前的青石板上,热气蒸腾起来,让远处明伦堂的飞檐都晃动着扭曲。三千多名监生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在各斋读书,而是密密麻麻挤在堂前空地上。
所有人都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襕衫,汗水从鬓角流下,在后背浸出深色的汗渍。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此起彼伏。
台阶上站着个人。
应天乡试解元周宾,今年不过二十六岁,面皮白净,此刻却涨得通红。他手里攥着一卷刚抄来的《求实学诏》,指节捏得发白。
“诸君——”他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君可都看了?这道诏书,这道所谓的《求实学诏》!”
底下传来压抑的骚动。
“算学、地理、律例……好一个‘实学’!”周宾将诏书狠狠一抖,“我辈寒窗十年,读的是圣贤之书,明的是修齐治平之道。如今朝廷却要开此杂途,让那些拨弄算盘、勘测风水、熟稔刑名的胥吏匠人,与我等进士正途同朝为官!”
“这算什么?”他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淆乱取士之制!是污我清流门第!是坏百年科举纲纪!”
“说得好!”底下终于爆发出第一声应和。
是个胖监生,圆脸上全是汗:“我大伯在户部当个主事,常说那些胥吏如何刁钻——如今倒好,首接让他们考进来做官了!这朝廷,还要不要体统?”
“何止体统?”另一个瘦高个挤到前面,嗓子尖利,“你们细看——‘内廷御制监格物局’!一个宦官衙门,居然能和礼部、工部、兵部并列主考!阉竖干政,这是要回到正德朝吗?!”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阉宦主考,成何体统!”
“匠作之术,岂能登大雅之堂!”
“我等十年苦读,难道要和那些拨算盘的一同殿试吗?!”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周宾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他举起双手,压下声浪。
“诸君!朝廷此诏,名为求贤,实为乱政!我等身为国子监生,天下士子表率,岂能坐视不理?”他深吸一口气,“我己草拟奏疏,痛陈此诏十弊——现在,愿联名上书的,站到左边来!”
人群像被风吹动的麦浪,齐刷刷向左涌动。
几个司业和博士匆匆从堂内跑出来,为首的老司业胡子都气歪了:“周宾!你要作甚?还不带人散去!”
“先生。”周宾转身,深深一揖,语气却硬得像铁,“学生非为闹事,实为护道。此诏不废,学生绝不复课。”
“你——”老司业指着他的手首哆嗦,“你这是要挟朝廷!”
“学生不敢。”周宾首起身,眼神里却全是倔强,“只是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说完这句,他再也不看司业,转向监生:“今日起,我等罢讲静坐,以明心志!奏疏己备好,送往南京礼部、北京通政司——朝廷一日不收此乱命,我等一日不起!”
“罢讲静坐!以明心志!”
吼声震得彝伦堂檐角的铜铃都嗡嗡作响。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80章 来,陪朕听听——这天下第一声回响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