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元年三月廿二,寅时刚过,奉天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便己站满了身着赤罗衣、头戴梁冠的官员。
晨雾如纱,将紫禁城的飞檐斗拱笼罩得影影绰绰。官员们按品级列队,彼此间低语窸窣,目光时不时瞟向丹陛之上的御座——那里还空着。
“听说了么?”一名御史压低声音,“昨日礼部又行文司礼监了,措辞比上次还重。”
身旁的同僚捻着胡须:“杨阁老这回是真急了。陛下拖着《继统诏》不用印,内阁脸上无光啊。”
“何止内阁。”另一人凑近些,“六科廊那边,己有数人联署奏疏,今日便要……”
话未说完,净鞭三响。
百官肃立。
朱厚熜从殿后转出,步伐平稳。他今日未着衰服,换上了一身绛纱袍,头戴翼善冠,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只有眼睑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连日的疲惫。
“吾皇万岁——”
山呼声起,少年皇帝抬手虚扶,坐上了那张宽大的龙椅。
朝议如常进行。先是户部奏报南首隶春蚕丝收预估,接着是工部呈递皇史宬修缮章程。朱厚熜一一听着,偶尔发问,声音不大却切中要害。殿内气氛看似平缓,可站在前排的几位阁臣都能感觉到——今日早朝,不会这般平静地结束。
果然,当通政司奏事完毕,司礼太监正要喊“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左班中走出一人。
“臣,监察御史周广,有本奏!”
朱厚熜目光微动。他认得此人,正德十六年进士,杨廷和门生,以敢言著称。
周广手持象牙笏板,趋步上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臣等联名上奏《请正大统以安人心疏》!”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奏疏,展开。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刺耳。
“臣闻:社稷之重,莫如正统;人心之安,系于名分。今《继统诏》草拟己毕,陛下哀思先帝,孝诚可鉴。然诏书久悬不用,致中外疑惧,朝野议论……”
朱厚瓴静静听着。
奏疏写得很讲究。通篇引经据典,从《春秋》大义说到本朝祖制,言辞看似恳切,实则绵里藏针。关键处有两句:“若以私恩而废公义,恐非所以慰先帝在天之灵”,“礼法一乱,国本动摇,天下何以观瞻?”
殿内落针可闻。
周广念完,将奏疏高举过头。他身后,又陆续走出七名言官,齐刷刷跪倒:“臣等附议!”
八道绯红的身影跪在丹陛下,像八把出鞘的剑。
朱厚熜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他目光扫过那八人,又掠过前排低眉垂目的杨廷和,最后落在自己膝前的团龙纹饰上。
“诸卿之心,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先帝大行未久,朕每思及此,心中哀戚难抑。”朱厚熜的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沙哑,“《继统诏》关乎礼法大统,朕需再三斟酌,方能不负祖宗社稷。此事……容后再议。”
说完,他竟不再看那八名言官,转向司礼太监:“今日可还有本奏?”
殿内一片死寂。
周广跪在那里,脸色由红转白。皇帝这番话,看似软弱推脱,实则滴水不漏——以“哀思”为由,将拖延合理化为“慎重”;又用“容后再议”西字,把联名奏疏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可这还没完。
退朝后,李芳捧着几份文书来到翰林院。当值的编修、检讨们忙起身相迎。
“陛下口谕。”李芳声音平稳,“这几份奏疏与贺表,文辞可观,着翰林院诸臣详加学习体例,三日内呈交心得。”
他将文书放在公案上。最上面那份,正是周广等人联名的《请正大统疏》抄本。下面几份,则是各省官员进呈的贺表——李芳特意挑出的,全是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那种。
翰林学士接过,翻看几眼,脸色微变。
这哪里是“学习体例”?分明是皇帝用最文雅的方式说:看看这些奏疏贺表,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众人面面相觑时,角落处站起一人。
“下官愿领此差。”严嵩趋步上前,躬身的姿态谦卑至极,“整理评点之事,最需细致。下官近日正好在研习奏疏体例,愿为诸位大人分忧。”
李芳看了他一眼,点头:“那便交给严编修。”
严嵩捧着那叠文书回到自己的书案。他先展开周广的奏疏,仔细读了两遍,提笔在旁白处写下几句评点,多是“引经有据”、“逻辑缜密”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但当翻到一份广西布政使司进呈的贺表时,他顿了顿。
那贺表通篇骈俪,用了十七个典故颂扬皇帝“天纵英明”,却对地方民生只字未提。严嵩提笔蘸墨,在末尾批下一行小楷: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8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