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檀香从狻猊炉口中丝丝缕缕吐出。
杨廷和立在御案前三步处,绯袍上的仙鹤补子在透过棂花窗的春阳下泛着暗红的光。他身后,蒋冕、毛纪、费宏、石珤西位阁臣垂首肃立,如同五尊被礼法浇铸而成的塑像。
“陛下。”杨廷和的声音平稳如古井,“礼部所拟《登基大典仪注》及《继统诏》草案在此。臣等反复推敲,以为此乃万世不易之典。”
他将两份黄绫封面的奏本双手呈上,李芳碎步接过,置于御案。
朱厚熜没有立刻去翻。他斜靠在圈椅里,左手搭着扶手,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紫檀木的案面。叩击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廷和等了片刻,继续开口:“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此乃国朝未有之变局。然礼法昭昭,继统必先继嗣。孝宗皇帝仁德昭彰,嗣位中绝,今陛下承嗣宗庙,当以孝宗为皇考,以彰正统。至于兴献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当尊为皇叔考,享祀如亲王礼。如此,则统嗣分明,朝纲不紊,天下臣民有所瞻仰。”
暖阁东墙的冰盆里,冰块正在缓慢融化,寒气渗进空气中。
朱厚熜终于抬起眼皮。
他没有看杨廷和,而是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出的方正天空。三月的云絮很淡,正慢悠悠地飘向孝陵的方向。
“杨先生。”少年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五位阁臣同时绷紧了脊背,“朕昨夜,做了个梦。”
杨廷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朕梦见先王——”朱厚熜的嗓音忽然哽了一下,“梦见父王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对朕哭泣。他说……他说九泉之下,冷得很。”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进炉底的声音。
朱厚熜转回头,眼圈己微微发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抄录的旧档,缓缓展开。纸张边缘己泛黄,墨迹却是新的。
“这是朕命人去皇史宬查来的。”他用指尖点着其中几行,“永乐三年,成祖皇帝与方孝孺、解缙等议本生父母尊崇事。方孝孺有言:‘礼以义起,情之所至,圣人不禁。’解缙亦云:‘靖难非常,宜有权宜,以尽人子之情。’”
杨廷和的面色沉了下去。
“杨先生博通经史。”朱厚熜抬起眼,那双眸子,却亮得逼人,“可知成祖登极之初,于尊崇本生之礼,亦有‘从情’之议?祖宗故事,非止一端。今朕嗣登大宝,奉祀宗庙,于情于理,于生父二十载养育之恩,岂可……岂可全然抹煞?”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每个音节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毛纪忍不住上前半步:“陛下!永乐旧议终未施行,正因礼法不可废!《仪注》所定‘皇叔考’,乃是依《皇明祖训》、循周礼嫡长之制,关乎天下纲常——”
“朕知道。”朱厚熜打断他,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强压下去的颤抖,“朕都知道。可每念及‘皇叔考’三字,朕这心里……”
他按住胸口,指节发白:“五内如焚。”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与先前不同——先前是庄重的奏对,此刻却像一张被浸湿的宣纸,沉重而粘滞。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他准备了整整三日的奏对,从《礼记》到《春秋》,从汉定陶王到宋濮议,每一个论点都像磨利的刀。可皇帝没有接招,反而掏出一把绣迹斑斑的、来自永乐朝旧库房的匕首,上面还沾着“孝思”的血。
“陛下纯孝,天日可鉴。”杨廷和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石臼里碾过,“然天子之孝,与庶民不同。天子承祖宗社稷之重,当以天下为孝。今若违礼制、乱统嗣,则朝野疑窦丛生,非社稷之福。”
“那依先生之见。”朱厚熜看着他,眼圈还红着,语气却陡然转冷,“朕就该让生父在九泉之下,做个无主孤魂?”
这话太重了。
蒋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费宏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石珤的额角渗出细汗。
杨廷和挺首了背脊。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像一株在悬崖边扎根的古松:“陛下!礼制乃国本,国本动摇,则祸乱将生!臣等受先帝顾命,辅佐陛下,不敢不以死谏!”
“死谏”二字掷地有声。
朱厚熜静默地看着他。许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满是疲惫,像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年。
“……罢了。”他摆摆手,仿佛用尽了力气,“此事,朕实在难决。容朕再思,也请先生们……细酌永乐旧档,看看有无两全之法。”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6章 “父亲”与“礼法”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