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炭场那处荒僻院落的敲击声,像是藏在宫墙褶皱里的心跳。
起初只是隐约的“叮——当——”,混在秋风扫过枯枝的响动里,值守的老宦官们侧耳听了半晌,只当是内官监修缮旧屋。可那声音日夜不息,白日尚可说是工匠劳作,入了夜,万籁俱寂时仍锲而不舍地传来,便透着诡异了。
“像是打铁。”一个老太监缩着脖子,对同伴低语。
“西苑里打什么铁?”另一个摇头,“怕不是……”
话没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些讳莫如深的东西。正德爷在西苑干的那些事,才过去几年呢。
这窃窃私语顺着宫墙下的阴影流出去,淌过几重门禁,十月中,便化作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递进了通政司。
十月中朔望朝会上,文华殿里,御香缭绕。百官序立,屏息垂首。都察院一位御史出班时,袍袖带起的风都显得格外沉重。
“臣,弹劾——”
声音在殿内回荡,字字清晰如投石入潭:
“陛下近来常幸西苑,内中时有金铁敲击之声不绝于耳,闻有工匠出入。天子弃经筵讲读、疏于朝政,而与匠役为伍,雕虫琢木,非圣主所宜为。请陛下远匠器,亲圣贤,以副天下望。”
话落,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微响。
朱厚熜端坐御座之上,面容在冕旒后看不真切。他手指搭在扶手的龙头上,轻轻叩了叩。
然后,首辅杨廷和动了。
老臣手持玉笏,缓步出列,每一步都踏着三朝积威。他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再抬头时,脸上是沉肃如铁的忧色。
“陛下,”声音苍老却浑厚,“《尚书》有云:‘玩人丧德,玩物丧志。’此至理之言。先帝之鉴,血迹未干啊。”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向御座:
“火器乃至凶之器,圣人以仁德治天下,以礼乐化万民。陛下春秋鼎盛,当究心经史,涵养圣德,岂可效工匠之事,为此奇技淫巧所惑?”
言至此处,杨廷和撩袍跪下,玉笏举过头顶:
“老臣,恳请陛下,罢西苑工役,使声归于雅正。”
一跪,千钧重。
殿内百官呼吸都屏住了。首辅跪谏,这是要逼宫了么?
朱厚熜静静看着下方跪倒的老臣,看了很久。久到杨廷和的膝盖开始发僵,久到殿内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然后,皇帝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秋日潭水:
“首辅忧国之心,朕知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脸:
“然‘格物致知’,亦是圣人之教。朕不过偶观匠作,体察物性,何来丧志之说?”
这话说得轻,却让杨廷和眉头一拧。正要再谏,却听皇帝又道:
“今日朝议暂止。杨先生留步,朕另有垂询。”
文华殿东暖阁,毡帘垂下,隔绝了外间天光。阁内只三人:朱厚熜、杨廷和,以及垂手侍立在角落的李芳。
炉火静静燃着,偶有炭裂的轻响。
朱厚熜没坐御案后,而是站在暖阁中央。他朝李芳略一颔首。
李芳转身,朝门外做了个手势。
西名身材魁梧的太监抬着一件用厚毡严密覆盖的物事进来,脚步沉重。那物事长约六尺,高及人腰,放在地上时,发出“咚”一声闷响。
杨廷和的目光落在那厚毡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朱厚熜走到那物事前,伸手抓住厚毡一角,看向杨廷和:
“首辅方才说,奇技淫巧,惑乱圣心。”
他手腕一抖。
厚毡滑落。
乌沉沉的炮身暴露在暖阁昏黄的光线下。通体哑光黑漆,炮管粗如碗口,炮身架在一个前所未见的架子上——那架子由精铁部件铆接而成,底部有两个铁木制成的轮子,轮辐扎实,轮圈闪着熟铁特有的暗光。前方还有一截可收放的铁杆,似是助锄。
一门装上了轮子的佛朗机母铳。
杨廷和瞳孔骤然收缩。
他并非不知火器。弘治、正德年间,兵部也曾试造过佛朗机,他翻阅过图样。但眼前这东西……这轮子,这架子,这整个透着“便于移动、快速部署”意味的形制,完全超出了他对“火铳”的认知。
这不是礼器,不是仪仗,这是……
“杀器。”朱厚璁替他补上了心里的词。
皇帝走到炮身旁,手指抚过冰凉的炮管,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古籍的书脊。他转头看向杨廷和,声音依然平静:
“首辅可知,此物若置于宣大边墙之上,凭借其速射之能,一炮可当数十弓弩,一队可御数百骑兵?”
杨廷和喉结动了动。他盯着那乌黑的炮口,仿佛能看见弹丸呼啸而出的景象。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沉郁如旧: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30章 告诉豺狼,何为雷霆天威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