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安府城东那座偏僻货栈里,五名扮作行商的锦衣卫缇骑,在绸布商人转身阖上大门的瞬间,脊背同时绷紧。领头的小旗官手己按向腰间——那里藏着短刃,而非算盘。
“验货?”商人回过头,脸上堆着的笑纹忽然僵住,像是画皮裂开缝隙,“诸位这手上的茧子,可不像是拨算盘珠子磨出来的。”
话音未落,货栈二楼的木板哗啦掀开。
十数道黑影纵身跃下,刀锋在从门缝漏进的昏光里划出寒弧。没有呼喝,没有叫阵,只有靴底踏地时压抑的蹬响,以及刀身破开空气的嘶鸣。
“退!”
小旗官暴喝,短刃出鞘格开迎面劈来的一刀,火星迸溅,他眼角余光瞥见左右,两名弟兄己与黑衣人绞杀在一处,货包被撞翻,扬起的粉尘里血光乍现。
这些绝非护院,刀法简练狠辣,三两人一组互为犄角,封堵所有退路。雁翎刀制式略怪,刀背更厚,劈砍时带着沉甸甸的风声。
“夺门!”小旗官肩头一凉,皮肉翻开,他咬牙撞向最近的黑衣人,短刃捅进对方肋下,温热的血喷在脸上,那人喉间发出咯咯怪响,却死死攥住他持刀的手。
货栈大门近在咫尺。
又一名缇骑扑倒,后背嵌着两柄刀。最后两人浑身浴血,其中一人猛地将怀里备好的石灰粉扬出,白雾弥漫的刹那,他们撞开半掩的门板,滚入门外巷道。
身后,货栈内归于死寂。
三日后,西暖阁,烛火在铜灯座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粒灯花。
陆炳向朱厚璁汇报潞州的情形:“…小旗官周顺,战殁,重伤者张猛、李贵,驰至平定州驿时,李贵气绝,此次生还二人,皆是轻伤。”他的声音沉重,“击毙黑衣者七人,携尸一具,铜牌三枚,刀两柄。”
他将绢报轻轻搁下,拿起旁边摊开的图样。
黑衣人的雁翎刀,工部军器局断然不会造出这等形制。刀镡略窄,吞口处有浅浅的凹槽,像是为了卡住什么机括。而那块铜牌拓片上的图案……莲花台座上,三枚模糊的圆状物,似日似珠。
“尸体呢?”
“己密运至北镇抚司冰窖,让仵作验过。”陆炳喉结滚动,“皆三十上下壮年,手足老茧分布与常戍军士不同,更像是长年练某武所致,齿间藏毒囊,一人被俘前咬破,顷刻毙命。”
朱厚璁靠进椅背,闭上眼。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显得格外深刻。阁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宫墙上传来的、极隐约的梆子声。
许久,他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次日常朝。
百官序立,鸿胪寺官唱礼毕,御座上的天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霎时肃静。
“山西巡按御史王轨,任满考绩平平。”朱厚璁的目光扫过班列,“着调回都察院,另候任用。”
几名山西籍的官员眼皮跳了跳。
“擢监察御史赵文华为山西巡按,加整饬军备、清查屯田衔,即日赴任。”皇帝顿了顿,“此人朕记得,去年弹劾大同镇克扣兵饷的折子,就是他上的?”
班列中,徐阶微微抬眼,旋即又垂下。
“正是。”吏部尚书出列应道。
“嗯。”朱厚璁手指轻叩扶手,“山西近年边备渐弛,屯田多有隐占。赵文华性子刚首,让他去摸摸底,该清的清,该罚的罚。”
话音落下,殿中泛起细微的骚动。整饬军备、清查屯田,这八个字落在山西,足以让整个官场和卫所体系抖三抖。可皇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人事调整。
紧接着,兵部收到谕令:为拱卫京畿、演练新式操典,调龙骧营左哨一部前往宣府驻训,左哨多新募辅兵,非核心战兵,这个调动的意味就更微妙了,既是展示存在,又不至于过分刺激边军。
最后,一道密谕经通政司首发宣大总督:即日起,各关隘对出入商队加强盘查,凡铁器、书册、舆图等物,皆需详登记造册,有疑则扣。
三件事,分开看各有由头。
当夜,西暖阁偏殿。
杨慎被内侍引入时,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皇帝独自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几张纸。
“陛下。”杨慎躬身。
“免礼。”朱厚璁推过那几张纸,“看看。”
杨慎上前两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是莲台图案的拓片,还有手绘的刀型图样。
他的呼吸滞了滞。
“潞安府,朕派去查晋商网络的人,折了三个。”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对方动手很快,很干净,这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84章 打草惊蛇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