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硝烟被深秋的北风吹散,露出满地血红。
戚继光策马缓行,马蹄踏过浸透暗红的泥土,满地都是层叠的尸体,折断的旗杆,还有一个个的炮坑,空气里血腥混着火药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抬头望向远处正被士卒驱赶集中的战马群。那些马大多瘦骨嶙峋,此刻受了惊,不时扬蹄嘶鸣,士兵们还在查验马匹伤势,时不时摇摇头,朝旁边的军官做个手势,那是就地补杀取肉的意思。
戚继光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战场,远处,士卒们两人一组,用长杆抬着同袍的遗体走向临时挖出的坟坑。更远些,鞑靼的尸体被堆成数座小山,浇上火油,为了防止疫病,敌人的尸体一把火都要烧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打仗就是这样,赢了,要清点自己死了多少人,还要处理死了的敌人。数字记在本子上,是功绩,是呈报,是将来讨赏封爵的依据,但此刻躺在这里的,无论是明军还是鞑靼,都只是不会再动的血肉。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监军的人来了。”
戚继光转头,看见数骑正从南面官道飞驰而来。为首两人,一个穿葵花胸背团领衫,面白无须,是宫里来的监军太监;另一个着青袍补子,该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两人脸上都堆着笑,但那笑意浮在皮肉上,没渗进眼底。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己换好礼节性的肃穆,策马迎了上去。
“戚将军!”监军太监勒住马,声音尖细,“哎哟,这一路可不好走。陛下惦记着野狐岭的战事,特命咱家与刘主事前来,记录战功、点验首级,好早日拟功请赏呐!”
“有劳王公公、刘主事。”戚继光拱手,“战事方歇,军中杂乱,还望海涵。”
“哪里话,将军辛苦。”刘主事笑道,目光却己开始扫视战场,尤其在那些堆积的鞑靼尸山上停留片刻,“听闻此役斩获颇丰?”
“初点鞑虏首级近六千。”
“六、六千?”刘主事眼角抽了抽,与王太监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戚继光读得懂,一个新提拔的总兵,第一场仗就斩首六千?杀良冒功的旧例,在边镇可不是什么新鲜事。
王太监清了清嗓子:“戚将军,不是咱家信不过你。只是这六千之数干系重大,按规矩,得逐一验看首级,核对年貌、发式、耳饰,还要勘验战场,以防,咳,以防有些糊涂兵卒,误将逃难的边民也算了进去。”
话说得客气,里头那根刺却明晃晃的。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朝身后摆手,声音冷了下来:“去,把烽燧台那边抬回来的十几具尸体搬来,还有缴获的那面破旗。”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十余具尸体被摆在面前。这些尸体衣着明显不同,皮袄镶着银边,腰间佩刀柄上嵌着绿松石,一人脖子上还挂着狼牙穿成的项链,都是部落小头领的装扮。
最后抬来的,是一面被火烧去大半、染满血污的旗帜,旗面残存的图案,依稀能看出是一只展翅的鹰。
王太监凑近看了片刻,脸色微变:“这是博迪的王旗?”
“残片而己。”戚继光淡淡道,“鞑靼溃退时放火烧旗,只抢下这些,还有那些给尸首,大炮打得都快碎了,王公公若还有疑虑,可亲自查验一下。”
现场静了静。
刘主事干笑两声:“将军说笑了,说笑了,有此物证,足矣,足矣。斩首六千,击溃博迪本部,缴获王旗残片,大功,大功啊!”
戚继光不再接话,只命军中文书配合点验,这只是开始,封赏的旨意下来前,兵部、都督府、甚至都察院,都得一遍一遍的核实。
这份天大的功劳,就像一块肥肉,不知会引来无数豺狼目光。
同一时刻,一处荒废多年的烽燧后坡。
六个人伏在枯草里,穿着深灰色的棉甲,外罩破旧羊皮袄,打扮与寻常边军斥候无异。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代号“老鸦”,夜不收小队的头目,他们在此趴了了整整两个时辰。
“头儿,”身旁的年轻探子用气声道,“那队鞑子进了烽燧后,再没出来。”
老鸦没吭声,只盯着百步外那座黑黢黢的土石建筑,傍晚时,他们尾随一支约两百人的鞑靼残兵到此。按常理,溃兵该拼命北逃,但这队人却绕了个弯,钻进了这处早己废弃的烽燧。
更奇怪的是,锦衣卫内线三日前曾密报:博迪军中,疑似有一汉人装束的军师人物,颇受重用,而老鸦亲眼看见,那队残兵里,确实有个穿深蓝首裰、戴方巾的身影。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70章 诡异的锦囊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