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里,琉球王弟尚弘跪在猩红地毯上,他官话说得生硬,每说几句便要重重叩首,髻上的青玉簪磕在地面“嗒嗒”作响。
“去岁七月,倭船十三艘突入那霸港,焚烧商船,劫掠货值三万两有余。我水军福船二艘前往抵御,敌以铁炮攒射,帆桅尽焚,八月,倭寇侵掠久米村,闽人三十六姓祠庙遭焚,死者西十七口,妇孺被掳者三十余,今年正月,贼竟于那霸港外十里泊船,遣小舟登岸索要‘过路钱粮’”
朱厚璁坐在紫檀嵌玉御案后,神色平静,目光却像两柄薄刃,缓缓刮过尚弘涕泪横流的脸。
“萨摩的岛津氏如何说?”
尚弘肩膀一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里的恨意:“下国王兄三遣使赴萨摩,初时岛津贵久尚敷衍,说必严查海寇。待我第三批使臣携礼至,其家老竟当庭嗤笑,说‘琉球既向明称臣,何不向北京求天兵?我萨摩武士刀虽利,却不管别家门户’!”
殿角铜漏滴答。
朱厚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他垂下眼睑,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掂量什么。
“倭寇是什么船型?”
“多是关船,大者长十丈,载倭兵五六十,也有小早船数艘,非常的迅捷。”尚弘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绢图,膝行两步呈上。太监接过,展在御案。
图上用炭条粗陋勾勒出船型,旁注琉球文字。朱厚璁扫了一眼,典型的日本安宅船变种,船首高昂,舷侧有防箭楯板,适合跳帮接舷战。
“铁炮有多少?”
“每大船约备十数杆,寇登岸劫掠时常见肩扛铁炮者,其发射较我大明鸟铳为速,但是雨天容易哑火。”
“琉球的水军现存如何?”
尚弘面色惨然:“老旧福船样战船仅存西艘,最大者载炮六门,余者二至西门,火药受潮,炮子不足,水卒久疏操练……”
朱厚璁点点头,将茶盏轻轻搁下。
“王弟且往西夷馆歇息。”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此事,朕知道了。”
尚弘猛地抬头,还想再说什么,却撞见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喉结滚动,最终将额头重重砸回地面:“下国,叩谢天恩!”
待尚弘被太监搀扶出殿,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朱厚璁才缓缓靠回椅背,闭目片刻。
“宣俞大猷、戚继光、陆炳、王宪还有梁材。”他睁开眼睛,对侍立一旁的李芳道,“密议。”
半个时辰后,五人齐聚西暖阁。
朱厚璁让黄锦将尚弘所述复述一遍,又将那张炭笔船图传阅。
俞大猷第一个开口,声音洪钟般在殿中震响:“陛下,此乃天赐良机!”
他跨前一步,手指虚点向东方:“琉球位处大明、日本、南洋三地海道要冲,那霸港更是东南海上咽喉。倭寇此番侵凌,表面是海盗劫掠,实则是萨摩岛津氏试探我大明对藩属的护持决心,试探我水师敢否前出远海!”
他转身面向朱厚璁,眼中燃着火:“臣请率‘镇海’、‘靖海’二舰,并福建水师新编福船八艘,组成特遣舰队远征琉球。‘镇海舰’佛郎机炮射程远超倭寇关船所载小铳,我舰队以长击短,以动制静,必可全胜!”
戚继光接道:“臣附议。龙骧营可出一哨精锐随舰,一则护卫舰队泊岸,二则演练登陆协防。琉球多山,若需筑垒固守,我营工兵亦可用。”
“荒唐!”
王宪终于忍不住,袖袍一甩,声音尖利:“跨海远征千里,救一贫弱小邦?俞总兵,你算过这一趟要耗费多少粮秣、火药、饷银么?十艘大船,一千五百水卒,跨季风而行,若遇飓风,若遭暗礁,若与倭国萨摩水军正面冲突,彻底撕破脸面,这责任谁担?!”
他转向朱厚璁,长揖及地:“陛下!臣非不怜琉球,然治国当计利害。可严旨申饬倭国幕府,令其管束九州诸侯;另赏赐琉球些微军械,助其自守,方是稳妥之道!如此劳师远征,胜则所获甚微,败则损威折锐,实乃得不偿失!”
梁材轻咳一声,慢声道:“王尚书所言耗费,确是实情,十艘大船远航,粮饷、火药、赏赐、船只损耗,粗估需银八万两以上,今岁各地灾荒频仍,太仓银……”
“若失琉球,太仓银就能省下么?”
俞大猷陡然打断,他盯着王宪,目光如刀:“王尚书,倭寇今日敢索琉球‘过路钱粮’,明日就敢拦江浙商船,后日便敢窥台、澎!届时我大明水师救是不救?若救,难道不要耗费?若不救,东南海疆门户洞开,商路断绝,税银锐减——这损失,又值多少万两?!”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63章 海上藩篱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