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的密揭是在十月二十五日午后递进西暖阁的。
李芳捧着那份素白封皮的奏本，脚步比平日轻了三分。朱厚熜正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一株银杏最后几片金叶在风中打转，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陛下，内阁联名密揭。”李芳躬身，将奏本轻轻放在御案上。
朱厚熜没急着去拿，先呷了口温茶，才缓步走回案前，揭开封皮，奏本不长，通篇措辞恭谨，只是字里行间那股子欲言又止的味道，隔着纸都能闻见。
“近闻内帑频调工部紧俏物料，然军器局常例供给日蹙，边镇请械文书积压，又闻南海子有非制战车轰鸣，耗马匹、费火药，未知效用几何”
读到这句时，朱厚熜的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
“未知效用几何？”他轻声重复，将奏本往案上一搁，“李芳，你说说，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李芳腰弯得更低了：“奴婢愚钝……”
“罢了。”朱厚熜摆摆手，不再为难他。他重新坐下，提起朱笔，悬在奏本上空停了片刻，最终却什么都没批，只将笔搁回山架。
“去传陆炳。”
陆炳来得很快，“陛下。”他单膝跪地。
“起来说话。”朱厚熜将那份密揭推过去，“看看。”
陆炳双手接过，迅速浏览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工部军器局那边的人，”朱厚熜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手脚不会干净，你去查查，历年承办军械的账目、料单，以次充好、虚报工料的实证，给朕一样样理出来。”
“臣领旨。”
陆炳退下后，朱厚熜独自在暖阁里坐了许久,嘀咕道“效用？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效用到底有多大。”
深夜时，一骑快马从西苑侧门驰出，首奔南海子龙骧营驻地。
戚继光接到旨意时，正在大帐里对着舆图出神。
“戚总兵，密旨。”
戚继光霍然起身，单膝跪地接过皮筒。验过火漆封口，他拆开筒盖，他一字一句读了两遍。
“龙骧营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准备执行实际作战任务，北首隶与山东交界地带，疑似与白莲教有勾连之悍匪。带一标人马围剿，杀鸡要用宰牛刀，试试龙骧营成色如何。”
戚继光的心跳快了几拍。
不是紧张，是某种久违的、战场上才有的锐利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将旨意仔细卷好，看向信使：“请回禀陛下，戚继光领旨。龙骧营必不负圣望。”
送走信使，他立刻击鼓聚将。
不到一刻钟，所有把总以上军官全部到齐。大帐里挤了二十余人，却静得能听见帐外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戚继光站在舆图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接陛下旨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龙骧营要打仗了。”
帐内响起一阵极轻微的吸气声。
“目标在此。”戚继光手中的细木棍点在舆图上，“北首隶河间府与山东济南府交界，景州、德州一带。近来此地有一股悍匪流窜，劫掠商队、袭击村落，地方卫所数次围剿皆被其逃脱，据报，这股匪徒行事狠辣，组织严密，疑似与白莲教有勾连。”
他顿了顿，让信息沉下去。
“我军任务：全歼此股匪徒。首重诸兵种协同，次显火器威力，三验后勤补给。此战既为肃清地方之患，亦为检验我龙骧营成色之机。”
帐内更静了。几个年轻的把总眼神发亮，几个老成些的千总则微微蹙眉。
“总兵，”一位姓赵的千总开口，“此地距京城西百余里，我军若全员开拔，粮草、弹药、马匹草料如何保障？途中经过州县，是否需通报地方？”
“问得好。”戚继光点头，“此事本将己思虑过。我军不全员出动，火器营、两个步兵哨、一哨骑兵，共计五百人，轻装简从。粮草由兵部协调，沿途州县设补给点，至于通报吗”
他看向舆图：“陛下旨意中未提，那便不必大张旗鼓，我等是去剿匪，不是巡边。”
这话里的意思，帐中诸将都听懂了，陛下要的是一场纯粹的实战检验，而不是一场做给地方官看的表演。
“各营回去即刻准备，”戚继光的声音沉下来，“两日后开拔。”
“遵命！”
军官们鱼贯退出大帐，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急促。戚继光独自留在帐内，重新看向舆图上的那片交界地带。
景州、德州，他记忆里，这一带地势平坦，多河道、树林，也有几处山地。匪徒选在此地活动，倒是便于隐匿行踪、打了就跑。地方卫所抓不住，未必全是卫所无能，只怕这伙人确实有些本事。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53章 杀鸡要用宰牛刀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