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军器局，戚继光刚刚迈过门槛。
“戚总兵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军器局的人就迎了上来，军器局大使姓郑，五十上下，面团似的脸上堆着笑，拱手时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至于失了官体。
他身旁的员外郎姓王，瘦削些，眼神在戚继光身上打了个转，便落回自己脚尖前的地砖缝隙里，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深究的纹路。
“郑大使客气。”戚继光还礼，声音平稳，“奉旨接洽龙骧营军械事宜，叨扰了。”
“哪里的话，分内之事。”郑大使侧身引路，“总兵请。”
一行人穿过前院，院中杂乱堆着些半成品的盾牌、枪杆，几个匠人蹲在墙角，正用粗石打磨一面胸甲的边缘，铁屑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积了灰扑扑的一层。
戚继光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胸甲上，弧度肉眼可见地不对称，一侧高些，一侧低些。打磨的匠人却浑然不觉，只按着习惯来回推着石头。
郑大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干笑两声：“粗坯，粗坯。待会儿还要校形，总兵放心，交到营里的必是整甲。”
戚继光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进了二堂，落座奉茶，王员外郎终于抬眼，清了清嗓子：“戚总兵此来，不知龙骧营所需器械，有何具体章程？刀枪弓弩，例有定数，只需按额调拨便是。只是这火器”他顿了顿，指尖在茶几边缘无意识地划着，“近年物料吃紧，怕是难足新额。”
来了。戚继光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观察对方神色：“哦？工部军器局，也会短了物料？”
“岂敢说短。”郑大使连忙接话，笑容里掺了苦意，“只是，唉，总兵有所不知。近年来西苑格物院那边，常以‘御前特旨’调拨精铁、熟铜、硝磺，皆是上等料，额度又大，这库里周转，难免捉襟见肘，还有京营、各边镇，眼巴巴等着常例供应，下官等人，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话说得委婉，怨气却从字缝里渗出来，戚继光想起陈弘志那句“他们早有不满了”，心下透亮。
“格物院所制，莫非不是军国利器？”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若有益战阵，多耗些物料，也值当。”
王员外郎嘴角抽了抽：“总兵所言极是。只是这‘利’字，也得看怎么算，格物院所制火器，精巧是精巧，可造价高昂，工艺繁复，至今未见大批列装。反观我们这军器局”他抬手虚指窗外匠坊方向，“一年要出鸟铳数千杆、盔甲万副，供应九边、京营，那是实实在在、即刻要用的东西。如今物料被分了流，工期便拖，各镇催讨的公文雪片似的，下官等人，实在是两头受气。”
话里话外，将格物院打成“耗费巨资却无实效”的花架子，将自己摆在“务实苦劳却受挤兑”的委屈位置。
戚继光不动声色：“既如此，可否看看现今的作坊？戚某也好心里有数，哪些器械可即刻调用，哪些需从长计议。”
郑、王二人对视一眼。郑大使起身：“总兵请。”
匠坊比前院更喧嚣，打铁的锤击声、拉风箱的呼哧声、锉刀的刮擦声混成一片，热浪裹挟着煤灰扑面而来。
坊内用木栅粗略隔成数区，每区有匠头领着十数名匠户忙碌。戚继光在一处铳管锻造区停下。
炉火正旺，一根烧红的熟铁条被钳出，两名匠人各执大锤，一左一右开始锻打，动作娴熟，力道沉猛，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淌下，在高温中瞬间蒸成白气，看着着实是热火朝天。
待铳管锻成，转入校首工序，一名老匠人将略弯的铳管架在木架上，眯起眼瞄了瞄，然后举起一柄木槌，在凸起处轻轻敲击。敲几下，瞄一眼，再敲，全凭多年练就的手感。旁边筐里，扔着几根校过头、出现明显凹痕的废管。
“老师傅好手艺。”戚继光开口。
老匠人这才发觉有官老爷在旁，慌忙停下，躬身不敢言语。
“不知像这样一根铳管，从锻打到校首成形，要多久？良品几何？”
郑大使代为回答：“若是一切顺当，三日可得一根。至于良品……老师傅手上，十根里能有七八根合用。”
戚继光走到那筐废管前，拿起一根细看。凹痕处铁质己然受损，即便勉强校回，强度也大打折扣。“这些呢？回炉？”
“这个……”郑大使语塞。
王员外郎低声道：“回炉重锻，耗费工时燃料，不如积着，年终一并核销。”
戚继光不再问，又转到一处组装区，匠人们正将制成的鸟铳的扳机、药池盖、照门，往铳身上安装。他亲眼看见一个匠人拿起一枚扳机，发现轴孔稍小，便顺手抓过锉刀，就着铳身上的轴桩现场锉磨，首到“差不多”能套进去。磨下的铜屑，落进脚边的尘土里。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51章 内廷标准化作坊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