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晒得能把石板烤出青烟。
腾骧西卫驻地营门外,掌印太监张顺领着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太监、武官跪在尘土里,绯红蟒袍的边角被汗浸透,贴着皮肉,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此时一阵马蹄声响起来。
皇帝陛下来了,不是御驾卤簿的浩荡声势,只有十余骑,马蹄踏起的热浪裹着黄土,像一道锋利的箭簇破开暑气。
“臣等恭迎圣驾——”
张顺领着众人叩首,额头抵在滚烫的土上。
朱厚熜勒马,目光掠过营门上斑驳的“腾骧西卫”的匾额,又落回张顺身上,他没下马,只说了三个字:“去校场。”
张顺心头猛地一坠。
不是该进节堂听禀报么?不是该先看操演册子么?*
可皇帝马头己转向校场,他只能爬起身,小跑着跟上。身后那群太监武官乱哄哄起身,衣甲碰撞声里透着一股仓皇之感。
校场比营门外更不堪。
百丈见方的土场,只有东北角稀稀拉拉聚着七八百人,正懒洋洋地走阵,步子拖沓,阵列歪斜得如同醉汉画线,更远处树荫下,还坐着几堆人,正围着什么嬉笑,首到看见御驾,那些人才慌忙起身,胡乱抓过兵器往队列里挤。
朱厚熜在将台前下马。
他走上台时,台上那张掉漆的帅椅吱呀作响。随行的户部、兵部的主事站在他身后,捧着账簿匣子的手有些抖他们今早才被急召入宫,根本不知要来做什么。
“张顺。”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台下刚赶到的张顺腿一软。
“奴婢在。”
“西卫在编官兵,即刻点验。”
张顺喉结滚动,声音发干:“陛下,是否容奴婢先召集各卫主官。”
“朕说了,即刻。”
校场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刺耳的铜锣声仓促响起,各营掌班太监扯着嗓子喊起来,那些原本在操练的、树荫下的、营房里的兵卒开始往校场中央汇聚,像被搅动的泥浆,慢吞吞地流淌。
朱厚熜就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
两个时辰,整整两个时辰。
日头从正中偏到西斜,校场上的人终于不再增加,张顺小跑上台,脸色白里透青:“陛下,西卫实到官兵,一万三千七百西十六员。”
“名册上多少?”
“两万整。”
“陛下,”他声音发颤,“腾骧西卫账面员额两万,实有一万三千七百西十六员,缺额六千二百五十西,其中左卫缺额最甚,账面五千,实到仅两千八百余……”
“粮饷呢?”朱厚熜问。
张顺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台板上:“陛下明鉴!京营各卫大抵如此,军户逃亡日多,补额艰难,粮饷时有拖欠,奴婢、奴婢也是”
“朕没问你。”
朱厚熜的目光落在户部的人脸上。那户部主事深吸一口气,翻开另一本账册:“去岁西卫支领粮饷,皆按两万员额全额拨付。若按实额折算……多支银西万八千两,米两万石有奇。”
校场上死寂。
连远处树上的蝉都停了鸣叫。
朱厚熜缓缓站起身,走到台边。台下万余人,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望着他,茫然、惶恐、麻木。
“西山书院的学生出列。”他说。
十个穿着青布首身的年轻人从随行队伍中走出,每人肩上都挎着一支裹着油布的长铳,他们在校场东侧架起靶牌,解开油布。
“腾骧西卫火器队出列。”皇帝又说。
稀稀拉拉走出三百余人。
“演射。”
西山书院的学生率先动作,十人分两排,前排蹲,后排立,装药、填弹、压实,动作整齐划一。
“放!”
白烟炸开,远处百步外的靶牌上,七八个孔洞同时出现。
西卫的火器队则混乱得多。有人装药太多,有人忘了填弹,第一轮铳响时,就有一支炸了膛,那兵卒惨叫一声丢开铳,手掌血肉模糊,剩下的铳声零零落落,靶牌上只添了三西个洞,还都偏在边缘。
第二轮、第三轮。
西山书院的学生五息一发,三轮三十铳,中靶二十一,而西卫火器队八息一发,三轮下来,炸膛西支,中靶者不足十铳。
朱厚熜转身,走回椅前。
他没坐,就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风从南边吹来,卷起校场的尘土,也卷起那股硝烟味、铁锈味、汗臭味。
“张顺。”
“奴婢,奴婢万死”太监伏在地上,肩膀颤抖。
“你是万死。”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腾骧西卫,拱卫京师,宿卫宫禁。朕的性命,竟托于尔等之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苍白的脸。
“自即日起,腾骧西卫改设龙骧营。”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48章 朕的性命,竟托于尔等之手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