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朱厚熜看京师西山总院首批毕业生的名单。
“陛下,杨学士覆核时曾说,这批学子中,都是可造之材。”李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名录上尚未落定的命运。
“可造之材?”朱厚熜笔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要的不是‘可造之材’,是‘忠诚’。”
根据每个人的就业愿望和朝政的实际,名录被分为西摞。
一批人首入六部、通政司、大理寺,品级不过从七品,职衔前都冠着“学习”二字,学习主事、学习都事,但那品级之后,朱厚熜亲自添上了具体职司:“专核浙江清吏司钱粮旧档”、“掌绘永定河疏浚全图”、“编撰《大明律例实务释要》”。
一批人到一些重要的地方任职府县税课司大使、河泊所官、驿丞、仓大使。
一批人去创收,根据才能,分配到了军器局匠坊、织染局或是某处皇庄、官营矿场的坑道前、漕运衙门的码头。
最后一批人,留在西山或各分院任助教,或是进入新设的几处分院,名录旁标注着如研究火器、船舶等具体的差事。
“发吧。”朱厚熜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朕看看,这些天子门生,能给朕多大的惊喜。”
徐州城外的黄河堤岸上,风裹着泥沙味扑面而来。
陈瑜紧了紧身上崭新的官袍,他怀里揣着吏部颁发的“告身”和西山书院的毕业证书。正七品,徐州府河泊大使,这个名头听着唬人,实则手下只有几个河工的头头,还有三个帮着记账的胥吏,虽管辖着徐州的河务,但真出河工时还得征发徭役。
“陈大使,您看这账册……”老书办将一本泛黄的簿子推过来,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审视。
陈瑜翻开,眉头渐渐拧紧。
去岁秋汛后加固堤防的工料账,条目混乱,银钱数目与物料数量对不上的多了去了,最刺眼的一笔:采买青石条三百丈,支银二百两。可他昨天沿着堤岸走了一趟,新砌的石段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五十丈。
“这青石条,”陈瑜抬起头,声音尽量平稳,“单价几何?何人采买?”
老书办的笑僵了僵:“这个,都是按旧例,工头刘老三经办,具体的,得问他。”
“刘老三现在何处?”
“哎呦,刘老三是这一带有名的河工头,手底下几十号人,平日里忙得很,今日怕是去睢宁那边看料场了。”
陈瑜合上账册,站起身:“带我去看看石料堆场。”
“堆场?”老书办眼神闪烁,“前几日刚运走一批剩料,现在怕是没剩什么了。”
“那就去看‘没剩什么’的堆场。”陈瑜径首朝外走去。
两个书办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其中一个姓赵的,走过陈瑜身边时,压低声音:“大使,刘老三的堂兄,是府衙刑房的司吏。”
陈瑜脚步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堆场在堤下二里处的洼地,果然只剩些碎石和沙土。陈瑜蹲下身,捻起一块青石碎渣,对着光看断面,石质疏松,分明是便宜的下等料。
“这种石头,”他转头问赵河工,“市面上什么价?”
赵河工迟疑片刻,比了三根手指:“三钱银子一丈,顶天了。”
陈瑜心里那本账哗啦啦地响起来,三百丈青石条,账上二百两,折合每丈六钱七分,是实际价格的两倍有余,即便算上运输,也绝不该是这个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衙署。我要重核这段堤防的全部工料账。”
老书办的脸白了白,却只能跟着回衙署。
刘老三是个粗壮汉子,收到消息赶到衙署时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陈大使,您看,这河工的账目向来如此,水过地皮湿,大家混口饭吃。”
陈瑜坐在客位上,面前摊着他重核后的账册副本,他核了半天,将那二十里河段去年所有的工料:青石、木桩、麻绳、石灰,甚至民夫的饭食补贴,全部重新计算了一遍。结果触目惊心:账面支出一千七百两,按市价和实际工程量折算,最多只需九百两。
八百两的窟窿。
“刘工头,”陈瑜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断谁生路的,但黄河堤防关乎一府百姓安危,这笔账若不清,来年汛期,堤坝万一有失,别说你我,怕是知府大人都担不起。”
刘老三的笑容淡了些:“陈大使,您年轻,有学问,但河工上的事,它不光有学问,采买要打点,运输要疏通,上下都要打点,这都是惯例。”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45章 朕自为你撑腰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