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顶的明黄色在视线里从混沌逐渐清晰。
方婉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眼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试图转动脖颈,一阵撕裂般的痛从肩胛处炸开,闷哼卡在喉咙里,化作短促的气音。
“别动。”
声音从榻边传来,低沉,带着某种刻意压平的质感。
朱厚熜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感知到存在,又不至于加重痛楚。方婉的视线慢慢聚焦,看见他俯身的面容。眼下的乌青很重,血丝像蛛网般爬满眼白,下颌冒出青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复揉搓过,疲惫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可他看着她时,眼底那片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陛……”方婉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只挤出一个气音。
朱厚熜端起榻边小几上的瓷盏,用银匙舀起温水,一点一点润在她唇边。水流进喉咙的瞬间,方婉几乎要喟叹出声。她吞咽得很慢,每一次牵动都带来伤处的钝痛。
方婉的瞳孔微微收缩,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棋盘街的烟幕、破空声、她扑向车驾时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是肩胛处炸开的灼热与冰冷交织的剧痛。
“疼吗?”他又问,声音压得更低。
方婉极轻微地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她努力聚焦视线,落在他脸上,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陛……下……”,便又陷入了昏迷。
济南巡抚衙门的大堂里,空气凝得像块铁。
严嵩坐在主位上,陛下一道圣旨,将他从南京的侍郎擢升到了山东巡抚,大堂里,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分坐两侧,下首是十余名府州县官,个个垂着头,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嘉靖元年,沂东县上报白莲教香堂三处,信众约二百人。”
“嘉靖三年,沂东县上报香堂增至七处,信众约五百人。”手指划过纸页,“嘉靖西年,香堂十一处,信众近千。”
堂内有人开始擦汗,这白莲教发展的如此迅速,堂上的诸位可是逃脱不了干系。
严嵩抬眼扫过众人:“还有,历城县豪绅张裕,名下田产跨三县,有渡口两处、集市五处,其幼弟之妻,系白莲教青州分坛‘传头’王三姑的表妹。去年九月,张裕曾借出仓库三间,说是‘囤积粮米’,而同期,青州分坛正大量采购粮草。”
话音落下,大堂里死寂一片。
他站起身,袍角带起微风。
“调兖州、青州二卫精锐,三日后,围剿青州分坛匪巢。凡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弃械投降者,押回受审。”
官员们退出大堂时,脚步都有些踉跄,这场腥风血雨怕是避免不了了。
严嵩等众人走后,他望着漆黑一片的院落,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这第一把火,看来要烧得再旺些才行。”
鹰嘴崖的夜,黑得能吞掉火把。
严嵩站在三里外的山岗上,手按腰刀。二月山风刺骨,刮得大氅猎猎作响。他身后,青州卫指挥使王崇古披甲按剑,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什么时辰了?”严嵩声音很轻。
“子时三刻。”王崇古压低嗓子,“内应说,三更天换哨时动手。”
山崖轮廓在月色下像只俯冲的秃鹫。那“鹰嘴”处隐约有几点灯火——白莲教青州分坛的山寨,就嵌在那处天然石台上,三面绝壁,只一条凿出来的窄道蜿蜒而上。易守难攻,所以盘踞了七年。
严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是白日里斥候用炭笔勾勒的地形简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哨位、暗桩、粮仓、火药库的位置。这些情报,来自三个被策反的坛众,还有两个在寨里埋了五年的锦衣卫暗桩。
“火器手到了么?”
“到了。”王崇古朝身后山坡下示意,“登州卫调来的三十名佛郎机炮手,京营神机营的十名鸟铳手,都伏在前头林子里。炮是拆了用骡马驮上来的,今夜刚组装好。”
严嵩颔首,这是他特意请旨调来的,对付这种险要山寨,强攻是送死,得用火器撕开口子,再用精兵突进。
代价不小,光是把那几门小佛郎机炮和弹药运上这山路,就用了六十名民夫,沿途还得避人耳目。但值。
他要的不只是剿灭这一处匪巢。
他要的是震慑,是示范,是告诉山东所有还在观望的地方官和豪强:朝廷这次动了真格,而且手段狠、准备足、不讲情面。
“王指挥。”严嵩折起地图,“寨破之后,你带人首扑正堂,擒杀匪首‘青阳真人’。记住,我要活的,若实在活捉不了,尸首也行,但首级必须完整,要能辨认。”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43章 朕会给你一个名分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