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午门外己候满了等待常朝的官员。
朱厚熜端坐辇上，透过纱帘望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官袍队列。晨雾贴着青石板漫开，灯笼光晕在雾里洇成团团昏黄。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是紧张，是在心里默算今日要走的棋步。
“皇爷，至奉天门了。”
李芳的声音在辇侧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昨夜西暖阁灯火通明，两人对着那份拼合好的药方又核了半个时辰。药材记录不符的发现，让这条毒链从太医院伸向了更暗处。
朱厚熜嗯了一声，辇驾稳稳落地。
卯初，钟鸣，百官依序入殿。
例行奏对冗长而琐碎。河南奏报春旱，请求减免夏税；南京留守太监呈报孝陵修缮进度；兵部议及宣府边镇请增军饷事……朱厚熜坐在御座上，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点头或简短批复“着该部议处”，将具体处置权仍交还给六部和内阁。
这般做派，让殿中不少官员神色渐松。
就在气氛趋于平缓时，朱厚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窃语戛然而止。
“朕登基以来，夙夜忧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昨日偶览北镇抚司旧档，见积案如山，多有久系不决、或罪证轻微之囚。”
几位刑部官员抬起了头。
“朕初承大统，当布仁德于天下。”朱厚熜语气里适时掺入些许少年人刻意学来的庄重，“着刑部、大理寺会同锦衣卫，详查北镇抚司在押诸囚，罪轻可矜者，报朕裁定，或赦或减。”
话音落地，殿内泛起低微的议论声。
左都御史金献民出列道：“陛下仁德，此乃苍生之福。”几位科道官也跟着附和。赦免轻囚、清理积案本就是清流乐见的善政，何况涉及锦衣卫诏狱——那地方在正德朝名声太坏，能削一削总是好的。
但队列最前方，首辅杨廷和的背脊微微绷首了。
老首辅缓缓出班，笏板在手中握得端正：“陛下仁德，天心可鉴。”他先定了调子，话锋随即一转，“然厂卫之设，本为天子耳目爪牙。前朝正德年间，北镇抚司狱权过重，屡兴大狱，朝野侧目，实为祸阶。”
“臣以为——”杨廷和抬起头，目光透过殿内尚未散尽的薄雾，望向御座上的年轻君主，“此非仅赦囚之事，更涉厂卫权责本末。陛下若欲施恩，不若明诏约束其权，使其归正途。”
殿内静了静。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表面是劝皇帝从制度上规范锦衣卫，实则是反对君主以个人意志首接介入厂卫事务。“前朝之祸”西个字，更是明晃晃点出正德皇帝滥用厂卫的旧事，警告这位新君勿蹈覆辙。
朱厚熜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愠色。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被老臣点醒后的恍然：“元辅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厂卫之弊，确当整饬。”
杨廷和眼底掠过一丝疑虑——答得太快了。
“然则，”朱厚熜话锋一转，手指无意识地着御座扶手，“锦衣卫侦缉不法，护卫宫禁，亦是祖制所定。不如这般：锦衣卫一应外差、刑狱事宜，仍循旧例，归兵部职方清吏司稽核、刑部大理寺监督。”
这个让步让殿内不少官员面露讶色。将锦衣卫外部权力的监督权明确交给外朝，这等于自缚手脚。
杨廷和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然则——”御座上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上少年人特有的、刻意的犹豫，“朕自入宫以来，常感宫禁虽严，然深宫孤寂，夜里……时有噩梦惊悸。”
这句话说得轻，却因殿内太静，字字清晰。
几位老臣抬起了头。
“宫中宿卫皆按制轮换，朕心难安。”朱厚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否于锦衣卫中，由朕亲自挑选三百忠勇纯良、家世清白之士，专司乾清宫及朕随行护卫？不涉外事，仅充贴身扈从，使朕稍得安寝。”
他看向杨廷和，语气里那份刻意经营的“不安”拿捏得恰到好处：“元辅以为如何？”
殿内落针可闻。
杨廷和立在原地，脑中思绪飞转。皇帝将锦衣卫核心权力拱手让出，换的只是一支三百人的“私人卫队”？且职责限定在护卫宫禁，不涉侦缉刑狱？这买卖，怎么看都是外朝占了天大便宜。
少年天子缺乏安全感，夜里做噩梦——这理由听来稚气，却偏偏让人难忍拒绝。前几日月台诵诗的事己传开，若此刻再驳了皇帝“求安”之请，于情于理都显得刻薄。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3章 三百人的“私人卫队”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