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书院的考堂。
学子们埋首案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第一场算学实务的卷子刚发下时,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
题目是北首隶蓟州某县全年田赋计算,水田、旱地、山坡地各自折银率不同,粮米本色征收另有定额,还要叠加去年秋汛冲毁田亩的减免,计算起来十分的繁琐。
李时亮盯着卷子看了半盏茶工夫。
他先列出一张总表,将各类田亩数字誊抄整齐,而后逐项计算,算盘珠在他指尖跳动,声音清脆规律。算到减免部分时,笔尖顿了顿。
“水毁田亩三成七……”他低声念着,在草稿纸上画出县境简图,标出河道走向。
减免数额算毕,他没有停笔。
父亲是军户医官,他自幼随诊,见过灾后疫病横生的惨状。蓟州那场秋汛,若只是减免田赋,灾民今冬如何过活?明年春耕种子从何而来?
笔尖在纸面悬了片刻。
他另起一行,写下“补议”二字。
“查该县秋汛冲毁河堤三十七丈,若不及时修葺,明年汛期必复为患,建议将减免田赋之银,部分转为以工代赈之资,招募灾民修堤。”
他算得仔细,连民夫每日口粮、工具损耗都估了进去。
第二场工技设计的图纸发下时,坐在后排的赵乐清眼睛亮了。
那是某山村地形图,标注了高处水源与低处旱田,要求设计引水渠。
多数学子开始计算坡度、土方量,赵乐清却盯着图纸右下角那个小小的水源符号,那是山泉出口,水流不大,却常年不涸,于是他画出一幅简图:水渠入田处,设一木制闸门,闸门轴心连着根杠杆,杠杆另一头绑着一块坠石,若需放水,就提起坠石,闸门很轻松的就能打开;灌溉完毕,松开坠石,闸门借水力与重力的作用闭合。
他还细心标注了几处关键榫卯尺寸。
“这个闸门闸可免农户日夜守候,亦能均分水源。”他在图旁添了行小字。
第三场文牍辨读,王守基几乎是一目十行。
他家开着小杂货铺,父亲替人做账房,田宅契约里的“绝卖”“活卖”区别,盐引批文上的“勘合”“截角”规矩,他自幼耳濡目染,卷子上那份契约里,卖主名字与画押笔迹微有差异;盐引批文的转运日期,与官定休沐日冲突。
他一条条圈出,在旁批注:“此处应是伪造签名”“此处必定因为休沐日滞延”。
第西场时务策论,山东军户子弟李昌国写满了两大张纸。
开原、广宁马市,朝廷本意是羁縻女真、换取战马,但他父亲戍边时说过实话:管市官吏抽分常达三成,女真部族以劣马充好马,汉商则以铁器、盐茶私换貂皮、人参。摩擦年年都有。
“马市之利,在互通有无、安边靖疆。然若管理失当,则利反为害。”他写道,“抽分过重,则女真必生怨望;以劣充好,则边军战马不精;私贩禁物,则资敌以器。臣以为当设市舶司式专官,定额抽分,严查货品,违者重罚。另可于马市中设学堂,教女真子弟汉文、农耕,以化其心。”
他写得太投入,收卷时指尖被都笔杆硌出了深痕。
放榜那日,布告墙前挤满了人。
榜首十五人名字用朱笔圈出,李时亮、赵乐清、王守基、李昌国都在其中。
有人跳起来欢呼,与同窗相拥。
当夜,乾清宫灯火通明,朱厚熜桌案上摊着考生们的答卷。
“李时亮这笔以工代赈”皇帝指尖点着那几行补议,“不是书斋里能想出来的,他见过灾民?”
陈弘志躬身:“回陛下,李时亮乃军户子弟,随父行医,应是在赈疫时见过水灾后的情形。”
朱厚熜点点头,抽出赵乐清的图纸。
“这闸门机关,谁教他的?”
“无人教。”吴岳在旁开口,声音里带着惊叹,“臣查过,此子祖父曾在兵仗局,但他父亲早逝,家传应己断绝,这机关……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皇帝盯着那简图看了许久。
杠杆支点、重力与水力复合作用,虽无明确力学表述,但思路清晰得惊人,这是天生的工师脑子。
最后是李昌国的策论。
朱厚熜读到“抽分过重,则女真必生怨望”时,眉梢动了动,读到“设学堂以化其心”,他轻轻哼了一声。
“口气不小。”他说,“但看得明白。”
陈弘志屏息等着。
皇帝从笔筒里抽出支朱笔,在名单上圈了前二十个人的名字。
“就这些人。”朱厚熜搁笔,“明日中旨发下,让他们三日内赴任。”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26章 西山书院的考试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