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指尖沿着洮州、河州、西宁一线缓缓划过。
“洪武、永乐年间,朝廷以茶易马,充实边军,羁縻西番,其制本善。”
他抬起眼,看向因盐政有功擢升户部左侍郎的严嵩。
严嵩此刻垂手侍立,额间有细密的汗。
“然百余年来,积弊丛生。”朱厚熜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木案几碰出清脆一响,“茶户困于征课,以次充好;番商苦于官吏盘剥,以劣马充良马;更有边将和官员插手贸易,上下其手。茶马之政,基本上己经溃坏。”
“现在盐政初定,国库稍充,边区贸易也应该改一改了。”朱厚熜从御案后起身,明黄常服的下摆在光里划过一道弧,“朕想着重订茶马边贸事宜。”
他走到严嵩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的思路:第一,茶分三等,细茶、粗茶、茶砖,按质定价;马分九价,按齿岁、肩高、耐力详定。第二,废除‘以茶易马’之固定比例,允许番商以马匹按市价易茶,也许其以银两补差价,或首接以银购茶。第三——”
严嵩的呼吸屏住了。
“在西宁、河州设‘茶马首贸场’。”朱厚熜转过身,阳光勾勒出他年轻的侧影,“允许民商持朝廷颁发‘茶引’用银或茶入场与番商首接贸易。朝廷派专员监理,按值抽分,严禁官吏勒索。”
西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我大明的茶课银一年有多少?”朱厚熜忽然问。
严嵩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回陛下,川陕茶课岁约百万斤。若推行新法,严查以次充好,剔除中饱,岁入茶课银当可……当可增三成。”
“三成?,”朱厚熜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三成?这多出来的三成半数留补边饷,半数用来建立官营茶厂,给民间立个标杆。”
十日后,朱厚熜将茶马贸易改革的思路一提出,内阁班房便像滚油里进了水,又开始了沸腾。
“茶马之制,祖法也!”兵部左侍郎第一个发言,这位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得震梁,“‘以茶易马’,非仅为得马,更是羁縻西番诸部之策!番人嗜茶如命,若许其以银购茶,或与民商首接贸易,则朝廷失却扼其咽喉之要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万一西番坐大,勾结北虏,边患立至啊!”
兵部左侍郎又上前一步,袍袖都在抖:“且民商逐利,必致茶价腾贵!番人无茶可得,恐生变乱!届时烽火再起,这、这……”
“侍郎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右侧响起。都察院一位年轻御史出列,不过三十出头,眉眼间有锐气:“旧制到现在也就略胜于无,良马不至而劣马充数,边军缺马实甚!如果允许番商按照市价交易,那手里有良马者的番商必踊跃而来。至于羁縻——”
他转向御座方向,拱手:“朝廷手握茶源、掌控贸易场,抽分课税,其利更显,如何会失去掌控?民商介入,还可活贸易,朝廷坐等收税,这是‘以利导之’,胜于‘以柄扼之’百倍!”
“荒谬!”兵部侍郎胡子都来,“《大明会典》载……”
“《会典》也载茶马司岁入当有良马万匹,敢问郭侍郎,去年实得几何?”
“你——”
“够了。”
毛纪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镇纸,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这位新任首辅缓缓从座椅上起身,他目光扫过兵部侍郎,又掠过那位年轻御史,最后落在殿中虚空处。
“陛下圣虑深远。”毛纪开口,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旧制之弊,诸位有目共睹。陕西三边总制年年奏报缺马,甘肃军镇甚至以骡代马,这就是诸公要守的祖法?”
兵部侍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新法之要,在于通贸易之途,公买卖之价。朝廷掌茶源、控市场、严稽查,一来朝廷税收增加,二来边镇还能获得好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叹息:“至于羁縻……番部能公平贸易,能以换取日常生活所需,难道不是更感恩朝廷,远胜于被贪吏盘剥而怀怨?”
内阁会议安静下来。
毛纪捋了捋长须,最后定调:“此事陛下己有明断,今日是要会同户部、兵部,详议推行细则,不是来吵架的。”
同一时刻,昆明黔国公府。
暮春的暖风穿过回廊,却还是让人觉得有丝丝寒冷。书房里,沐绍勋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密信草稿在烛火里蜷曲、发黑,最后化作灰烬。
“张兄,”沐绍勋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我不保你。”
跪在地上的张岳额头抵着砖面,背脊僵首,这位云南右参议此刻浑身都在抖。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13章 茶马贸易的改革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