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向东的官道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晨雾里晃动。铁镐刨开泥土,石碾压过石灰和黏土混合的三合土,民工们喊着号子,将一筐筐碎石倾倒在夯实的路基上。这条官道,正以每日百余丈的速度,一点点的向京师前进。
陈弘志骑着匹矮马,沿着己完工的路段缓行。路面夯得瓷实平整,雨水落在上面不积不陷,他俯身摸了摸路面,硬的,真的硬,比那些年久失修的驿道强十倍。
“大人,”随行的小吏催马上前,手指向东面那片郁郁葱葱的林子,“前面就是诚毅伯家的养马林了,勘测队昨日回禀,养马林占地三百余亩,正好卡在规划线上。”
陈弘志眯起眼。
那片林子确实茂密,百年老树枝桠交错,林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按图纸,官道要从林中央穿过去。
“诚毅伯家那边……”小吏声音低下去,“昨日派去知会的人,被李家的二公子拿棍子撵出来了。说、说那是永乐爷亲赐的养马林地,动一寸,就是要断李家的风水龙脉。”
“风水?”陈弘志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陛下的官道,才是大明朝真正的龙脉。”
他调转马头,声音斩钉截铁:“按原计划推进,把路十丈内的灌木杂树砍了。若李家来人阻拦,就说这是御批的国工,请他们去京城找陛下理论。”
诚毅伯家二公子李承泽收到消息时,正在通州城里最好的酒楼“醉仙居”吃酒,怀里还搂着个唱曲的姑娘。家丁连滚爬爬冲上二楼,话都说不利索:“二、二公子!不好了!路工局的人,拿着斧头锯子,进、进养马林了!”
酒盏“啪”地摔在地上。
“反了天了!”李承泽一把推开姑娘,脸红得像猪肝,“永乐爷赐的林!他们敢动?”
他带着三十多个家丁护院,骑马冲到养马林。到林地边缘时,看见十几个民工正挥着斧头,砍伐林缘的杂树。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小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图纸指指点点。
“住手!”
李承泽策马冲过去,马蹄差点踩到个弯腰拾柴的老民工。他勒住缰绳,马人立而起,吓得那民工瘫坐在地。
“谁让你们动的?”李承泽跳下马,夺过身旁家丁的木棍,一棍子敲在最近的一棵小树上,“睁开狗眼看看!这是诚毅伯府的祖产!御赐林地!”
那小吏倒不慌,拱手道:“李公子,下官奉旨修筑京通硬土官道,图纸经工部核准、陛下御批,路线既定。贵府林地正在规划线上,还请行个方便。”
“方便?”李承泽啐了一口,“我李家在这林子里埋着祖宗!风水龙脉就在这!动了林子,我家运势败了,你担得起?”
“公子言重了。朝廷会按市价补偿青苗银……”
“老子缺你那点银子?”李承泽打断他,手一挥,“给我打!打出林子为止!”
家丁们一拥而上。
棍棒、锄柄、甚至还有两把锈刀。民工们多是附近招来的农户,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西散奔逃。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腿脚慢,被两个家丁追上,棍子劈头盖脸砸下去。老汉惨叫一声,抱着头蜷缩在地。
“王老爹!”旁边一个年轻民工红了眼,抄起手里的铁镐冲过去。
“砰!”
木棍砸在铁镐上。另一个家丁从侧面一脚踹在年轻民工腰眼。民工闷哼倒地,胳膊压在身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惨叫刺破林间的宁静。
赵文脸色煞白,嘶声喊道:“住手!你们这是抗旨!是谋逆!”
“谋逆?”李承泽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我爷爷跟着永乐爷靖难的时候,你祖宗还在土里刨食呢!给我砸!把他们的工具全砸了!”
斧头、铁镐、手推车……凡是路工局的东西,全被砸得稀烂。三个受伤的民工被同伴拖出林子,鲜血滴了一路。
李承泽还让家丁在林缘立了块木牌,亲自提笔蘸墨,歪歪扭扭写下八个大字:
“祖产禁地,擅入者死。”
消息传到了乾清宫。
通州府的呈文写满“妥善调解”、“从长计议”、“可否绕道”;而陈弘志的奏报,详细记录了冲突过程、伤员伤势,最后一句墨迹尤重:
“若此风不止,则沿途豪强竞相效仿,官道永无成日。”
“陆炳。”
“臣在。”
“你说,”皇帝的声音平静,“是朕的旨意大,还是他李家的风水大?”
陆炳额角渗出细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的旨意,就是天意。”
朱厚熜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人后背发凉。只见陛下提起朱笔,在陈弘志的奏报末尾,稳稳批下八个朱红大字: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05章 陛下的官道,才是大明朝真正的龙脉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