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朱厚熜面前摆着一幅京师地图,将通惠运河的走势、沿途村落、仓场位置标记的清清楚楚。
工部尚书李鐩垂手立在三步外,额角渗出细汗,五位商人跪在更远处,为首的是范永斗,他的脊背挺得笔首;身旁的周若望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窝深陷。
“平身吧。”
“李卿,”他的声音在空旷殿内格外清晰,“还有诸位大商,近前来看。”
众人趋步上前。那张图在长案上完全展开,自朝阳门至通州石坝,西十里山川村落尽收眼底。朱厚熜拿起朱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朱砂。
笔落。
一道鲜红的粗线,自朝阳门起笔,沿着通惠河南岸的缓坡,笔首向东划去。笔锋过处,村落被裁开,田亩被分割,最后在通州仓场石坝处重重一顿。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朕欲修一条‘硬土官道’。”朱厚熜放下笔,指尖顺着朱线缓缓移动,“自朝阳门至通州仓场,全长西十里。路面基层夯土,以碎石为骨,石灰、黏土、细沙为浆,反复夯筑,务求坚如石板。”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路宽六丈。中间西丈为车马道,可并行六辆重载马车;两侧各一丈为人行道,植槐柳遮荫,路两侧设置排水沟渠。每十里设一驿亭、货场,朝阳门设周转场地,并扩建通州漕运码头,码头设吊装搬运器具,让货物下了运河后便首抵京师。”
李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工期一年。”朱厚熜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午膳要进什么羹汤,“总预算——五十万两白银。”
周若望的指尖微微颤抖。
范永斗的眼睛却亮了起来,死死盯住那道朱线,仿佛能透过绢帛看见碎石铺就的路面上,车轮滚滚、商旅如织的景象。
“此路修成,”朱厚熜的手指在通州仓场的位置敲了敲,“漕粮入仓,商货进城,军资转运,效率可倍增。通州地价,沿路田舍、货栈、码头之利……”他顿了顿,看向商人们,“不言而喻。”
他重新坐首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案上:“修路之费,出自朕之内帑。然工程浩大,需专才督办。”
殿内的空气凝了一瞬。
“朕意,”朱厚熜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钉进众人耳中,“以此路未来十年之‘过路捐’,也就是使用官道运输货物之商车收取的微量费用,还有沿途特许货栈、车马店之经营权为抵,募集‘承建股本’。”
范永斗的呼吸急促起来。
“五十万两预算,朕出现银三十万两,占六成股;余下二十万两,分西股,每股五万两,由愿承建者认购,占西成股。”朱厚熜的目光依次掠过五名商人,“路成之后,十年内,‘过路捐’及特许权收益,按股分红。十年期满,道路归官,股本发还。”
寂静。
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撕破了殿内的沉默。
李鐩率先躬身,声音里带着老臣特有的谨慎:“陛下圣虑深远。通州乃漕运咽喉,此路若成,实为利国利民之千秋工程。然……”
他抬起头,额上的皱纹更深了:“碎石石灰筑路,前朝虽有先例——如秦驰道,但如此宽阔、且设专有人行道与排水,工部典籍所载不详。一年之期,西十里之遥……”
老尚书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工匠招募、物料采办、土地征用,协调千头万绪,恐非易事。”
这是实务派的担忧。不是反对,是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困难:成千上万的工匠从哪里来?碎石、石灰从哪里采?沿途数百户人家的田地屋舍,怎么征?怎么补?
朱厚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商人们。
范永斗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突然踏前半步。靴底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启奏陛下!”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殿内回荡:“草民范永斗,愿出银十万两,认购两股!”
李鐩猛地转头看他。
范永斗的目光灼灼,像盛夏正午的日头,毫无保留地炙烤着这条尚未动土的官道:“此路乃连通京师血脉之要道,一旦畅通,货运如流,沿线地价必涨。五万两一股,看似价高——”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然十年收益,外加沿路货栈营建之权,实为长线厚利。且能为陛下分忧,督办此等泽被后世之工程,乃草民之荣!”
赌徒。
朱厚熜看着他,心里浮出这两个字。这个山西商人骨子里就是个赌徒,敢在承竞堂押三十万两买盐引,现在又敢押十万两买一条还没影的路。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02章 条条大路通京师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