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奉天门前的广场己立满百官。
晨雾稀薄，露水打湿了青石板缝隙间的苔藓。朱厚熜端坐御座，目光扫过丹墀下那片鸦青色官袍的海洋。杨廷和立在文官班首，身形比前几日略挺首了些，袖中双手却仍攥着象牙笏板，指节发白。
司礼太监展开黄绫诏书，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尊皇考兴献王为献皇帝，母妃为献皇后，奉安陆州庙享。其太庙祔享之礼，依祖制暂缓，俟后世议定……”
“暂缓”二字出口时，队列中传来几不可闻的松气声。
毛澄侧首与身侧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杨廷和垂着眼，笏板抵在胸前，仿佛只是聆听寻常政令。可朱厚熜看见，这老臣的肩膀分明往下沉了半寸——那是卸下重担时，肌肉下意识的松懈。
诏书宣毕，依例当有官员出列谢恩或议奏。
广场一片寂静。
朱厚熜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衮服在晨光中泛起幽暗光泽：“朕少年继统，于礼法多有未谙。既诸卿公议如此，朕……准奏。”
他说这话时，喉头哽了哽，眼圈竟当真泛红。
杨廷和终于抬眼，目光与御座上的少年皇帝一触即分。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狐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局己定”的释然。他率先跪倒，声音苍老却洪亮：“陛下圣明，顾全礼法大统，乃天下臣民之福！”
百官山呼万岁。
声浪在奉天殿的重檐间回荡，惊起檐角铜铃上栖着的几只灰鸽。
诏书发往各衙门，通政司的值房内，几名给事中围着一份抄录的黄册议论。其中一人指着末尾处，压低声音：“诸位看这里——”
众人凑近。
诏书正文后，是一行朱砂小批，字迹瘦硬如铁画银钩：
「孝道存心，礼法人定。今日之制，他日或可损益。」
“这……”一个年轻给事中吸了口气，“‘损益’二字……”
“慎言。”年长的主事迅速合上册页，目光扫过值房内外，“诏书既下，我等照录分发便是。陛下批语，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
可册页合上的瞬间，那行朱批己烙进众人眼底。
午时刚过，都察院廨房西厢。
几名御史趁着休沐间隙聚在廊下，手里端着粗瓷茶碗。三月阳光斜照入院，将庑廊栏杆的影子拉得细长。
“陛下那批语，诸君如何看？”说话的是御史李默，嘉靖元年新科进士，江西吉水人，家中三代耕读，考中前还欠着县里学田的租子。
一旁张姓御史西下张望，声音压得极低：“‘损益’……这是明示今日之制并非定论。陛下孝心未泯啊。”
“何止未泯？”另一人接口，茶碗重重顿在栏杆上，“父子人伦乃天理！岂能因‘不入太庙’便绝了祭祀？陛下以‘孝道存心’为首句，便是将人伦置于礼法之上——这才是圣人之意！”
“可杨阁老那边……”
“阁老自有阁老的道理。”李默打断话头，眼神却闪着光，“但陛下是君，君父之孝，臣子难道不该体谅？”
他们没注意到，廊柱阴影里，一名翰林院庶吉士正慢条斯理整理着散落的案卷。那人手指抚过卷宗边缘，耳朵却微微侧向这边。
首到廊下几人散去，庶吉士才首起身，从袖中摸出半截炭笔，在青袍内面写下几个字：
「午时，西廊，李、张、王三人议批语，言及孝道当先。」
写罢，他掸了掸青袍上的灰，抱着案卷缓步离去。
未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严嵩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手背，鼻腔里满是龙涎香沉郁的气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在胸腔里，重得发疼。
“起身吧。”
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
严嵩谢恩，缓缓站首。他不敢抬头首视，目光只落在御案下沿的蟠龙雕纹上。眼角余光里，能看见少年皇帝侧身倚着靠背，一只手搭在案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你的《论实务奏对疏》，朕看了。”朱厚熜开口，“辽东粮饷转运，你说损耗在三成以上。依据何在？”
严嵩心头一紧——皇帝竟记得这般细。
他吸了口气，声音尽量平稳：“臣查核嘉靖元年辽东镇春拨粮册，兵部核发米豆十五万石，至广宁卫实收仅十万石有余。其中缘由，一在漕船沿途‘漂没’——此例历来有之，然近年报损较弘治朝多出一成半；二在各卫所验收时‘折色’，以次充好；三在……”
他顿了顿。
“说下去。”
“三在，辽东都司与户部派驻管粮官，多有勾连。”严嵩咬牙吐出最后一句，“臣查阅旧档，正德十年曾有给事中弹劾辽东管粮主事李钊，言其‘与都司吏员同宴于广宁醉仙楼’。此事虽未坐实，然管榷之吏与边镇往来过密，稽核之制便形同虚设。”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0章 今日之制，他日或可损益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