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狭路相逢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十一月,穆巴拉克却还是迟迟没有班师。
撒马尔罕城里天气转寒,河水开始结冰,欢庆的气氛也跟着冻住了。
先是几个商人,说在玉龙杰赤以东驿道上,看见一队溃兵,旗号残破,好像是从东察合台逃过来的。
接着有驿站小吏送来口信,说有一批伤兵在沿途客栈歇脚,似乎是穆巴拉克帐下炮兵。
这些消息影影绰绰,零星破碎,却传得飞快。
“沙狐谎报军情!”
“他怕回来被苏丹治罪,糊弄朝廷!”
“听说沙狐脑袋挂在亦力把里城门上!”
朝堂上,那些歌功颂德的贵族慢慢换了脸色。
朝会之前的偏殿里,几个老臣聚在角落,声音压得极低。
“法赫尔丁大人,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沙狐那个捷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咱们空欢喜了一场。”
“那苏丹知不知道?”
“谁知道苏丹知不知道。”
“苏丹调门起那么高,如今骑虎难下。”
“你们说…沙狐若是真败了,汗国在东边还剩多少兵?”
与此同时,王宫深处。
沙哈鲁坐在密室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市井间传言。
说穆巴拉克大败,宁王朱权阵斩两万帖木儿精骑,沙狐本人被朱高燧射瞎右眼。
第二份,是伊犁河谷方向斥候禀报。
说明军兵力不减反增,旌旗往来不绝,车队粮草源源不断。
曹震旗号在亦力把里附近出现,不下两万步兵和骑兵列队操演。
第三份,是伊斯拉尔·沙从忽鲁谟斯湾发来的急报。
明军南洋水师已占领沿海三座小岛,卸载了大量粮食、火药与木料,在岛上搭建了营寨、鹿砦和了望塔。
每日都有战船绕岛巡弋,看起来是要长期驻泊,根本没有撤走的意思。
沙哈鲁把三份文书来回看了不知多少遍,忽然觉得脖子被勒住了。
正这时,门开了,纳赛尔身影出现在门外。
沙哈鲁抬起头:“舅舅,你也听到那些传言了?”
纳赛尔在案边站定,声音很平静:
“苏丹,臣觉得已经不是传言那么简单了。沙狐每次打了胜仗,都会追着要封赏。
可这一次,他还上过第二封战报吗?沙狐所部现在何处,苏丹知道吗?
这些问题锋利如刀,刀刀直指命门。
沙哈鲁茫然地看着他,问道:
沙狐为什么要谎报军情?他不知道那是要满门抄斩吗?
纳赛尔答得极快:
“他带着六万铁骑出征,损兵折将,不报捷还能报什么?他手上还有兵马吗?能活着回来吗?这才是苏丹真正该算的账。”
沙哈鲁一掌拍在案上,三份文书跳了起来。
我跟沙狐打了几十年交道!他这人会夸大战功,却不会无中生有!他说重创朱权所部,那就一定是重创了朱权所部!
这是有人处心积虑,要搞乱汗国!你们最好别逼我大开杀戒!
纳赛尔往前迈了半步,一字一字地砸在案上:
苏丹,沙狐说他歼灭明军两万八千,可曾报告过我方战损?您千万别跟我说,明军是只会低着头待宰的羔羊。
沙哈鲁张口欲言,又停住了。
纳赛尔又说道:
朱权袭扰粮道,诡计多端,是个不可小视的对手。这一点,苏丹不会否认吧?
沙狐在明处,他在暗处,沙狐是客,他是主,沙狐是劳师远袭,他是以逸待劳,凭什么只有沙狐咬他,他不能反咬沙狐一口?
沙狐或许没有全部说谎,但他一定隐瞒了不光彩的那一部分。
苏丹,你醒醒吧!臣可以断定,沙狐那份捷报就算是真的,也一定掺了许多水份!
窗外风声呜咽,沙哈鲁慢慢坐回椅子里,方才那股暴怒泄掉,整个人矮了半截。
那…沙狐到现在还没回来,朕…该怎么办?
纳赛尔看着这个外甥,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缓缓说道:
悬崖勒马,为时不晚。苏丹若想和谈,臣愿意走一趟亦力把里,面见朱棣。
一者试探朱棣有无和谈意愿;二者看看明军虚实。
臣是苏丹舅舅,以臣的身份出使,不算辱没他们。
窗外又传来几声乌鸦叫,沙哈鲁终于点了点头:你去吧。路上小心。
纳赛尔是个智者,前线情况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一个来月前,天山北麓,一道无名山谷,发生了一次惊天动地的遭遇战。
那一天,朱权收拢了七股骑兵,五万人马正沿着山脚行军。
沙狐刚屠了别失八里,兵锋正盛,气焰正狂,一路烧杀劫掠,如入无人之境,朱权审时度势,不欲与他硬拼。
五万对六万,既便侥幸赢了,也必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的打算,是等朱棣大军到了再合围,所以下令全军绕行,走山北那条道,避开沙狐。
可沙狐偏偏跟他想到一块去了,也想避开明军主力,好死不死,也选择走这条路。
两军几乎同时撞进了这道山谷。没有斥候回报,没有阵前喊话。前锋骑兵转过山脚,迎面就是对方旗号。
狭路相逢,根本无路可退。双方都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拔刀。
五万对六万,十一万人挤在这道窄谷里,像两道洪水撞进同一条河道,瞬间便搅成一团。
没有阵型,没有先后,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冲,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堵着动弹不得。
骑兵挤在一起,长枪都抡不开,全靠刀砍马踏。朱权在乱军中骑马冲杀,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看见脱鲁忽在左翼杀开一条血路,看见朱高燧骑着黑马在敌阵里杀进杀出。
到处是刀光,到处是血,山谷两侧石壁上溅满了碎肉。
打到太阳偏西,谁也没有占到便宜。谷地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两军都已经被搅散了建制,命令传不动,旗号看不清,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见人就砍,见马就劈。
混战中,一支冷箭从斜刺里飞来。朱权只觉得左肩一麻,低头一看,箭杆已经没入肩甲。
他咬牙折断了箭杆,还没来得及拔箭头,第二支箭又到了,射在右肋,甲片崩开,箭镞嵌入皮肉。
朱权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来,明军右翼顿时乱了。
脱鲁忽正带人冲杀,回头看见宁王坠马,顿时魂飞魄散。
他拨转马头,杀开一条血路冲过来,翻身下马,一把将朱权从地上捞起来,背在背在。
说时迟那时快,脱鲁忽一手拉弓,一手搭箭,朝迎面冲来的一个帖木儿将领射了一箭。
箭矢钉进那将领右眼,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那是沙狐的副将!有人大喊了一声。
帖木儿军左翼顿时乱了。
就在这一瞬,朱高燧杀到了。他骑着一匹黑马,满脸是血,看见沙狐旗号在乱军中一闪,拨马便冲。
几百骑跟着他杀进敌阵,刀劈马踏,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朱高燧在乱军中认出了沙狐。
那人骑一匹白马,身披铁甲,正在亲兵簇拥下往后撤。
朱高燧双腿夹马,挺刀直刺。
第一刀劈在沙狐肩甲上,火星四溅。第二刀砍在他后腰,甲片崩落。
第三刀换了角度,斜着劈向沙狐后颈,刀锋已经触到皮肉,血珠溅了出来。
沙狐亲兵拼死扑上来,七八个人同时挥刀拦住朱高燧。
有人从背后一把拽住沙狐马缰,硬生生把他从朱高燧刀口下拖了出去。
“肏你娘!拿命来!”朱高燧疯叫着再追,却被涌上来的帖木儿骑兵隔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朱权倒在地上,脱鲁忽正与七八个敌军打斗,拼命护着他。
朱高燧一刀砍翻拦路的帖木儿骑兵,冲回朱权身边,二话不说,弯腰把朱权扛上自己后背。
十七叔!抓紧了!
他一手托着朱权屁股,一手提刀乱砍,杀出重围。
脱鲁忽殿后,掩护朱高燧且战且退。另一边,沙狐亲兵也把主人抢了回去。
两军主帅,一个中了箭趴在侄儿背上,一个挨了三刀伏在马鞍上。
旗号都倒了,号令都断了,剩下的兵各自为战,砍杀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天亮时,山谷里只剩下满地的尸首。
清点人数,明军战死一万二千人,帖木儿军毙命九千,大杀小输赢。
朱权被朱高燧背到安全处,已经昏迷不醒。
两处箭伤,一处贯肩,一处入肋,血浸透了战袍。
随军医官连夜取箭,敷药,折腾了一整夜,才把命保住。
脱鲁忽守在外面,一步也没离开。
朱高燧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闷声说了一句:
肏他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第三天天亮,斥候来报,沙狐在战场上收拢余众,往北去了。
朱高燧把刀插回鞘里,骂了一句,“狗娘养的,让你多活几天,养肥了再宰!”
朱棣赶到仰吉八里时,已经是第四天。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朱权的帐子,看见十七弟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肩上肋上都裹着厚厚的布条。
朱棣在榻边站了很久,转头看向朱高燧:你砍了他三刀?
朱高燧低下头,没砍死,气死我了!
他会回来的。朱棣低声说,到时候,再补三百刀,剁成肉泥!
[作者寄语] 《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小猫爱吃鱼老鼠爱大米 著。本章节 第894章 狭路相逢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